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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oz

2013-03-25 23:35:12

天堂收留虔誠的逝者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無間行者》在國內是部受爭議的電影,甚至可以說是毀譽參半。其中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它翻拍自近十年來最受歡迎的香港警匪片《無間道》。雖說它榮獲包括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在內的四項大獎,但它在國內的電影評分網站上卻是近幾年來奧斯卡得獎電影裡最低的。看了不少罵評,發覺網友對影片最多的指責莫過於內容相比原版過於粗俗不堪,使得原有的韻味喪失,造成心理描寫給人感覺不到位、膚淺,情節上也只是跟在港版屁股後面照貓畫虎,而「無間」這一原作中重要的概念缺失更讓人覺得沒內涵,一切顯得乏善可陳。不但如此片中還涉及到有關zf的敏感話題(其實個人並不驚訝,像《金手指》、《黑暗騎士》這種超級大片都有,你還指望他們能對我們zf有多友好的態度。。。),以致於當該影片的獲獎情況揭曉時也更加讓國內喜歡原版的觀眾感到憤概,而相對了解著名導演馬丁•斯科塞斯的影迷也議論這只是給多年失意奧斯卡的他一個安慰獎。可我覺得兩部電影的導演是在用的是不同的表現形式與藝術風格來講述這個相似的內容,他們真正想表達的主題、創作理念還是很不一樣的。所以在我看來不少人都只是在比較這兩部電影情節表面上的孰優孰劣,無論評它的是好是壞,都顯得說服力不夠。

一直以來翻拍片都有一個劣勢的地方,就是對於似曾相識的情節不太有代入感,觀看的時候會產生間離感,觀眾會認為即使它再怎麼成功,覺得功勞還是要歸為原作,更何況是翻拍於《無間道》這種被認為是經典的電影呢。縱觀全片,《無間行者》在劇情上的大同小異也同樣無法避免,特別是影片的後三分之二的劇情結構確確實實與港版如出一轍,寫個故事梗概可能只需要把港版的人物替換一下就可以搞定了。原創劇本的創意肯定是值得讚揚的,特別是通過生動描寫臥底這一心理不斷矛盾掙扎的邊緣人物來表達「無間地獄」、生不如死的深刻寓意,但即使這樣也不能抹煞一部翻拍電影所帶來的創造力,更不要因為看到情節相似的地方就罵抄襲,看到不同的地方就感到不適,覺得老美不懂中國,扭曲了我們的創意。首先要意識到的是既然是合法翻拍就不存在抄襲,其次且不說影片的創作者們懂不懂中國文化,或者要迎合西方觀眾口味還是導演的文化背景怎樣,《無間行者》本身就是以美國人的視角來講述的故事,社會背景也在美國波士頓,正如編劇威廉•莫納漢所想的一樣,即使兩部影片是有著相似的內容也應該由有著完全不同的意識形態、文化根基、生活方式的角色去支撐這個故事。《無間行者》的劇本人物性格其實都已改變,導演將人物移植到美國社會,融入美國社會,所以影片自然而然也就沒有香港黑社會的江湖情義、對於善惡提出佛家般的疑問,沒有「無間」也就合理,也不必糾纏它為什麼沒有「無間」了。至於文化差異我想肯定是有的,影片中的本土化改良也已經體現了。在一次採訪中斯科塞斯也說到,當他看吳宇森的《喋血雙雄》的時候,他就覺得沒法接近它,承認了香港電影無法複製的事實。但並非就是有了差異就不理解為何有差異,或者不接受為何有差異(比如《臥虎藏龍》很受西方評論界的讚賞,西方人拍的《末代皇帝》照樣受國內觀眾喜愛)。即使《無間行者》再怎麼不好,也不能以偏概全,就認為中國人在情感表達一定要比西方細膩或者豐富。(如果真這樣那你怎麼解釋你每天罵的那些粗製濫造的港片、國產片?)

馬丁•斯科塞斯是個作者論導演,就如同歷史上的諸多作者論導演一樣,對他們來講劇本只是在提供題材,而電影真正是被導演的個人視野所主導,這種主導可由他們的一系列作品的主題和風格特色就能看出。著名影評人羅傑•伊伯特的一句話說得好:對於斯科塞斯的電影關鍵不在於它講了什麼,而是怎麼講。當然也可以說是應由「如何處理(how)」而非「什麼題材(what)」來判斷電影的價值。所以這部電影也不例外,雖說有個港片的故事框架,但有著強烈的斯科塞斯個人印記造就了它的不同:窮街陋巷的視覺風格、粗獷豪放的草根味道、髒話連篇的人物對白,相比之前的《紐約黑幫》、《飛行家》可謂是本色回歸。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從小就在天主教氛圍長大,有著根深蒂固的宗教情結的他,在這部電影中延續了他對宗教罪惡感的探討。他塑造的電影角色們,即便他們遠離了教會教義章程的束縛, 還是無法把負罪感從心中抹除,而他的黑幫片的主角們迸發出的暴力行為更像是種宗教式的救贖,因為這些暴力行為很多時候也恰恰是出於他們對於道德純潔的渴望竟在一個如此骯髒的世界裡遭遇了挫折,無法實現內在自我。斯科塞斯的電影(特別是早期)很多都具有強烈的以電影表現自傳的潛意識追求,許多電影中的素材都來源於他童年時作為義大利移民生活過的暴力街區還有他深刻的社會洞察力,所以他的電影都是與美國社會緊密相關的,對於美國人來講更具現實意義。

從「The Departed(逝者)」這片名我們就不難看出這部電影的宗教色彩,個人覺得絲毫不比港版的少,在我印象里這個單詞在影片出現了三次,分別出現在比利•科斯提根(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飾)的母親和他自身的葬禮時牧師的禱告中,以及專門特寫的黑幫老大法蘭克•卡斯楚(傑克•尼克爾森飾)獻給比利母親的紀念卡:Heaven holds the faithful departed(天堂收留虔誠的逝者)。從佛教「無間」轉換成天主教負罪感,這便是對於原作主題最大的改變,這麼看來中文的譯名也就更顯得不恰當了。所以這是一部徹頭徹底的斯科塞斯式電影,對於斯科塞斯的大部份電影我們就不能忽視宗教層面,不然必有理解上的缺失。

在本片斯科塞斯保持了一貫的現實主義風格,從一開場粗糙的鬥毆紀錄片以及卡斯楚的旁白就能清晰地體會到美國波士頓特有的移民文化,從中帶出了種族矛盾、黑幫、暴力等人物的地域性、社會性的描寫,也奠定了該影片不同於港版寫實風格的基調。這裡我要先強調一點,現實主義不一定就是貼近真實,應該說是相對其他風格更有種真實感,但不管怎樣一部電影再怎麼貼近真實也並不能代表它好。同理沒有煽情、沒有憂鬱的感覺也不能說明一部電影不好。衡量一種藝術形式、藝術風格是否傑出,不能光看它有多少值得炫耀、奪人眼球的技巧、創意,而是應看它能否成為反映某個特定主題、內容的最合適的形式與風格,從而體現出價值。讓我們想一想,有什麼故事風格能比現實主義風格更有效地表現斯科塞斯式的黑幫人物呢?和昆汀•塔倫提諾的《落水狗》一樣《無間行者》是部風格化的黑幫電影,角色對話和他們的行為一樣暴力。全片的味道就是暴力,殘酷而悲愴。像這樣的調性,乾淨的對白、憂鬱的行為舉止不但不合味,而且在形式美學上不誠實,違背了這部電影貼近西方人眼中現實邊緣的目的。所以事實上,人物滿口髒話反而更忠實於他們自己,而不是為粗俗而粗俗。

影片的視點是波士頓南部的愛爾蘭移民,他們曾有過飽受欺壓、歧視的歷史,在20年前根本找不到活幹,但因黑幫勢力的不斷增強才漸漸受到認可、迎來了相對安穩的生活。與斯科塞斯義大利移民相同的是,愛爾蘭移民有著極其強烈的家庭中心觀和對奮鬥、求勝的強調。此外,大部份愛爾蘭人是信仰羅馬天主教的,和義大利人一樣把宗教帶入了美國,對天主教會的虔誠信仰以及和黑社會犯罪的深厚淵源,都是片中愛爾蘭裔移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之後卡斯楚也從中道出了影片的第一個主題:宗教只是證明了人們彼此同在的方式,但它不會真正救人,那些只會祈禱忍受欺凌的黑人就是證明。No one gives it to you, you have to take it.(沒人會施捨你,你得自己爭取。)我覺得這句話從一方面體現了卡斯楚蔑視天主教、背叛天主教的行為(為後面表現他的張揚,當眾侮辱牧師、修女等情節也做了鋪墊),而另一方面又表現了一些愛爾蘭移民為了生存,不分善惡不擇手段,卡斯楚生存至上的人生觀及它的理由。另外當他在教育年幼的科林•蘇利文(馬特•達蒙飾)時也可見一斑:教會只想讓你們循規蹈矩、多聽話,說站就站,說跪就跪。如果你皈依教會,那你這輩子也就無所作為了。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no one gives it to you, you have to take it.(在影片中說了兩次,足以體現它的重要性)我想這句話也就不言而喻地成為了象徵著卡斯楚黑幫精神的句子,也深深地影響了日後為了生存每天說謊的臥底科林。

話說卡斯楚,也就是黑幫老大這一人物比起港版戲份大增使得影片不再是兩主角兩配角的格局,更像是三主角。這也使得影片給人整體感覺是黑幫元素為主,警匪元素為副,所以比起警匪片它更像黑幫片。正好也符合斯科塞斯本人的口味,側重黑幫的視角更能加深負罪感的描寫。個人覺得美版在人物性格的刻畫、鮮明程度比起港版要大大勝出的。影片淡化那種一眼望去看似複雜的人際關係圖譜,通過大量的平行剪輯與交叉蒙太奇紮實地塑造兩位主角的性格前史和發展脈絡,為主角們的身份背景做了更加詳盡的安排(別跟我提《無間道2》,那都不同於第一部的兩部電影了),精神層面的暗示也相當精彩。

比如取得信任對方這塊,在警校時科林的同學就說他父親是個社會地位卑微的窮愛爾蘭門衛(所以即使他踏入高層社會也還是被當地人看不起),有著這樣的社會背景的科林這輩子也就最適合當警察了,這也就為什麼他從小就被認識他父親及家庭狀況的卡斯楚相中。影片剛開場的五分鐘就非正常的敘事時空,用一段台詞串起了20多個彼此獨立的鏡頭點明了「卡斯楚是科林的精神教父」這一主旨,交代了科林的成長背景和與卡斯楚之間的人物關係,為之後科林對卡斯楚的言聽計從、互相幫忙做了充足的鋪墊。當科林獲得好的崗位後,處理普羅維登斯黑幫的案件時我們就能看出黑幫幫了他不少忙,而且在與上司艾勒比(亞歷克•鮑德溫飾)的對話中也看得出他是那種知道什麼時候裝糊塗什麼時候出手,也正這樣所以在警局才吃得開,成為一個記錄上完美無暇的人,被警方信任的人。相反另外一個與科林認識,曾有多次和科林辦過案,實際身份也是內鬼的州警,卻沒有科林那麼混得好。而警方臥底比利之所以會被奎南(馬丁•辛飾)警長選擇以及他剛出道就能在短時間從敵對那裡獲得信任,正是之前提到的愛爾蘭人強烈家庭觀的原因。比利雖說和科林一樣是波士頓南部社會底層的出生,他的家庭背景卻是有黑底的,除了他父親以外家裡的男丁都是罪犯。而他本人實際上也是跟母親一個樣,跟父親又一個樣。平時以中產階級自居,可到了每個週末就跑到波士頓南岸跟著父親像一個標準的愛爾蘭街頭小混混閒逛。愛爾蘭移民覺得家庭對人的成長有具有巨大影響,所以對於警方來說所以這種人際關係使得人更能相信他不是臥底,而是黑幫。按警官迪格納姆(馬克•沃爾伯格飾)的說法,混入黑幫才符合他的本性。這也就為什麼比利打入黑幫內部也是從他毒販表哥開始入手的。而且卡斯楚和他的左右手法國佬(雷•溫斯頓飾)也都認識他家人:當比利在酒吧里打鬧時,法國佬就警告他如果他再這麼鬧下去,他就會把比利奶奶善待他的事忘掉並閹了比利;卡斯楚問起誰是否值得信任時,他就自問自答說比利叔叔傑西就是個可靠的人,所以看在人情上信任比利等。雖然比利不甘於像身邊其他人那般墮落著混日子,也恨透了他們,但是為了對自己家族的贖罪他選擇做真正的警察。這就為什麼他會明知自己可能遭遇不測還會去逮捕科林(他在給瑪德琳(維拉•法梅加飾)信封時的對話能看出)。

也許是因為使用了大量的平行、交叉、聯想蒙太奇來構建敘事框架,故事由此變得撲朔迷離沒什麼時間的概念,對於懸念的鋪墊、處理也沒有港版來得那麼直接(一開場不久就進入狀況),沒有留下很多暗場讓觀眾不斷猜測,削弱了那種鬥智鬥勇時驚險的感覺,比如港版毒品交易那段掛在窗子後面的竊聽器。不過美版邏輯條理絲毫沒有混亂,儘量避免抒情而代之以直截了當、平實的表現方式,更注重事件矛盾衝突的突發性。如心理醫生的角色,可以說是對港版改動最大的地方,把李心兒(陳慧琳飾)和瑪莉(鄭秀文飾)扮演的角色合二為一,塑造了瑪德琳的角色從而凝合了劇情的張力,能把兩位主人公看似有聯繫但卻過著截然不同生活也沒什麼明顯交鋒的人真正交集在一塊。她一方面與科林是合法情人,另一方面,她又是比爾的精神支柱,甚至與比爾也有了肉體關係。這樣使整個劇情更緊湊,人物更突出,衝突更集中,也為最後科林被殺等一些情節提供了合理的鋪墊。(個人覺得三角戀不突兀,這樣的事會發生其實誰都說不準,即使它在大家眼中看起來不太可能發生。而且比利不是陳永仁(梁朝偉飾),沒那麼滄桑、隱忍,相反他性格暴躁,在面臨精神崩潰的情況下對於情感表達方式比較直接很正常(注意他去見瑪德琳的時候都是在他遇到困境、劇情轉折點後:確定警方有內鬼、被科林調查身份、昆南死去以及最後發現科林是內鬼。在第一次與心理醫生對話中,比利無形中把自己受到的壓力轉移到了瑪德琳身上,瑪德琳在嘗試理解比利的處境但無法在一瞬間消化掉這麼大的壓力,因此之後瑪德琳由憤怒到給藥再到與比利約會的一系列轉變是符合邏輯的。而瑪德琳在未婚的情況下一個人在閨房遇見比利,兩人在一陣心煩意亂後才跟比利發生關係,感覺很正常。然後與他隔離,搬去科林那住,表現比利的無助)。如果要追究的話,港版也同樣能找出很多「問題」,比如陳永仁能在好不容易逮住殺了自己情義深厚的上司,並把自己不斷逼上絕境的對手劉建明(劉德華飾)的情況下還能很坦然地笑出來。畢竟任何電影離現實還是有差距的,只要符合情理就能自圓其說,所以沒必要為這較真。)

個人覺得演員的表演在這裡(凸顯衝突上)起到很關鍵的作用,相比港版,美版人物動作幅度要大,肢體語言也豐富很多。大段大段的污言穢語還有無意義的含混對白夾雜在其中,有不少大喊大叫、搶話的時候,無論是警察還是黑幫脾氣都是暴戾的。但很自然,三言兩語就勾勒出了不同人物的性格,符合突發性和爆發性較強的特點。該片剪輯非常凌厲,更強調變化,在雙人呆板的對話中插入快速的動作等。在基本沒有什麼動作槍戰場面的前半部份,也可以讓劇情保持鬆弛有度的張力,使得劇情發展流暢而迅速。特別是有幾場戲如法國佬在對話時突然閃回自己殺老婆的情景;還有比利去看心理醫生穿插三條回憶(在打亂的時空裡有條不紊地表現比利自我懷疑和焦慮的情緒),更是不帶任何張揚的技巧,基本上僅依靠精確的對剪和閃回來製造出暗藏殺機一觸即發或者壓抑已久的情感抑制不住要爆發的感覺。但是反倒在殺人等畫面內動作場面較多的場景剪輯放緩,如最後的電梯戲,短短的兩分鐘就死了三個人,卻只用了不到10個鏡頭,使觀眾更貼近人物的真正面貌,把現實的殘酷性描寫得淋漓盡致。所以這種爆發力的演出更幫助影片深化了角色魅力,使得原本冗長複雜的主線支線情節不顯的拖沓,並通過在動中有靜,快中有慢的精彩剪輯影響著觀眾的情緒。

還有一點我覺得很多人忽視了,通常情況下,觀眾認為螢幕人物都是真情流露,但本片除了少數幾個關鍵情節之外,兩個角色的全部生活就是一出偽裝,離不開謊言,而他們一直為此備受煎熬。正如科林在電梯裡感受到自己的謊言要被揭露時,才說出「快殺了我吧。」一樣,即使為此煎熬也不太可能把掙扎的心理動不動掛在臉上,一般我們是不會看見在他們臉上寫著如[我是二五仔]的標籤,相反這種掙扎是要讓人去感覺的。這一點我覺得美版更真實(我沒說哪個更好),強調也忠實於它的現實主義風格。

但也有可能就是因為美版非常注重這種矛盾的爆發性所以給國內不少觀眾造成鋪墊敷衍、行為都缺乏思想的前奏的誤解。實際上正是因為本片注重人物本身的張力,才把人物性格描寫得更鮮活、更加生活化,深化角色本身的力度和深層的表現空間,使得人物動機具有較好的說服力、前因後果交代得更清楚(仔細看的觀眾應該能發現,像普羅維登斯案件、晶片交易從影片的前20分鐘就已做了鋪墊,這也就為什麼當比利發覺卡斯楚是FBI線人以及接下來科林殺死卡斯楚時也不會顯得突兀),從而突出那種所謂的「表面化」矛盾衝突。一般寫實電影不是創造性地藝術,而是「存在」的藝術。美版就是想做到讓觀眾有一種剎那錯愕的感覺,那種面對現實的殘酷所體現出人類本能上的反應、張力。這種張力來自人的本質中追求生存的本性:月深日久,兩個人為了生存都不得不不斷地撒謊,想從他們欺騙的對像那裡獲得認同,渴望受到認可的矛盾感覺:不為非作歹,在幫派里就沒地位;不鋤奸懲惡,在警局裡也沒有威信。

記得片裡瑪德琳曾多次說過:人們撒謊多是為了保持事太平穩。我覺得這句話更加強了影片中探討關於身份的重要性。影片多次展現的與陷阱和出賣如影相隨的臥底身份的生活,其中被某網友在沒看清劇情發展情況下吐槽的「我給你的是錯誤地址,可你去了對的地方。」最能體現。這不禁讓人回想起《好傢夥》(同為斯科塞斯作品)中不斷信任的背叛的主題,都是因自身的身份讓主人公陷入層層推進的矛盾,無法自拔的環境。在斯科塞斯角色的身上,通常具有濃烈的反抗精神而不斷被環境所圍困。這就為什麼我覺得美版描寫臥底這種身份對於人物的影響更直觀。我想這也就為什麼比利會在電話裡對科林說:「我要要回我的身份!」(我清楚港版也有這段);瑪德琳感到無法靠近比利;當瑪德琳知道科林的真實身份,謊言被揭穿的時候,婚姻馬上分裂。不僅這樣,這還簡直是對卡斯楚全片的第一句旁白「我不想變成環境的產物,我想要環境成為我的產物。」的一種諷刺,一個如此囂張的黑老大,也還是比任何人都需要FBI做後盾,背叛他人。

曾看到有位網友說過,美版的故事人物得沒深度,根本沒演出角色註定而又無法改變的迷茫的悲劇命運。臥底、內鬼的內心深層次,也就是那種洞悉靈魂世界的事物描寫也較少,形象相對單一,非黑即白。我看了卻不以為然。的確,美版連一句類似「我想做個好人」的句子都沒有,壞人就是壞人,與港版對比難免被貼上「沒有內涵,人物臉譜化」的標籤。但正如我前面所說的,即便斯科塞斯的人物們遠離了教會教義章程的束縛, 還是無法把負罪感從心中抹除。比利為了能幫助警察所以成了罪犯,可在他犯罪時他能確定自己是在做正義的事情嗎?科林雖然一直有給卡斯楚通風報信,但他也確確實實有在懲治罪犯。對於天主教教徒來講,人生來就有罪的,要通過贖罪來淨化靈魂才能改善自己。他們從一個角度可以說是不斷作惡、不知悔改,可從另一個角度他們也都在維護所謂的「正義」。所以影片中的兩個主角對正義、對善惡的不確定性使他們無法像斯科塞斯過去的那些人物一樣做進行形式上的救贖。斯科塞斯做出了不同方向的善惡模糊概念,個人覺得美版比起分不清什麼是善惡,更側重主人公們感到現實生活中的善惡界限模糊,這也就為什麼沒有像港版那樣人物會為自身身份感到迷茫。他們的道德衝突體現在:應該像卡斯楚一樣為了生存放棄、背叛信仰;還是為了信仰、救贖乾脆犧牲,來肯定宗教救贖意義?但諷刺的是他們無法做形式上的救贖。所以漸漸地兩位主人公開始為自己的人生感到難過,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謊言和罪惡,因為對於他們這個世道似乎不存在道德底線,善是不存在的,因為惡的對立面消失,所以你也沒法不作惡。比如當科林要同時查黑幫、警方的臥底時感受到了壓力時,他在晚上睡覺時對瑪德琳說:「如果我不是在警署幹活,如果在法律學校當講師,就能安然度過一生了。我想換個城市住會更好,就不會這麼痛苦了。」由此看來,這個電影更像一個良心的詰問,好像你徹夜未眠卻不知該如何向牧師懺悔一樣:「我明知做了錯事,但神父,我又有何選擇?」而影片主要人物死亡的最終結局使我覺得無論信仰還是不信仰都無法通過自救生存下去,這也描繪了另一個主題:人,一旦被迫與他熟悉的生活剝離,就註定了悲慘的結果。

以上原因我們可以看出對於《無間行者》,正義與非正義已經不能成為警察或者黑幫的行為準則、衡量標準,為了實現目的而不擇手段是警匪雙方都遵循的準則,而臥底這一悲劇角色本身就是這種不擇手段的體現。這也正如卡斯楚在片頭說的:「When you're facing a loaded gun, what's the difference? (當你面對著一把上了膛的槍,兵與賊又有什麼區別?)」這也就為什麼美版會多設置一條卡斯楚是FBI線人的情節、警方腐敗,還有警官迪格納姆在影片結尾無視法律界限殺死科林。從表面上來看卡斯楚也許是對的,但從反面我們可以看出這些黑幫、警察正是因為背叛天主才讓這世界罪惡叢生,但有時道德衝突、現實的逼迫讓他們不得不做出妥協、背叛,使得這個國家也漸漸變成內鬼。所以黑幫在斯科塞斯電影中更是一種社會問題。

結語:個人認為這是目前為止新千年以來,馬丁拍得最好的一部電影,不僅保留他以往的社會批判意識,也是故事述事手法上脈絡最分明,戲劇性、娛樂性上做的最成功的一部作品。這無疑表現了斯科塞斯對於故事出色的把握力,連貫性很強,即使情節一樣也並不死板抄襲,曲折的故事也使得環境這一單調的主題不顯枯燥。比起港版更擴大了創作空間,塑造人物性格的細節也豐富很多。所以在我看來它更傾向於社會劇而不是心理劇。當然個人認為該片可能是主題有點明確過度了(有可能是它的封閉式結局原因),相比過去他過去拍的那幾部經典回味的地方沒有那麼多。但不管怎樣,這都足以為他獲得一座奧斯卡獎。


補充:
1.劇情解釋:比利給瑪德琳的信封是什麼?迪格納姆殺科林的情節會不會突兀?
當迪格納姆停職兩週帶薪假後,在科林與卡斯楚在電話裡的對白我們就能看出,警方的人都聯繫不上他,那作為臥底的比利也就肯定聯繫不上他了。然後當比利發現科林的真實身份之後然後馬上離開警局,整理出科林是臥底的證據放在信封里。可因為他找不到迪格納姆(之後天台戲也有說明,他問黑人迪格納姆在哪,黑人不知道)所以只好找了科林的妻子瑪德琳,叫她保管這封信,並告訴她「如果我有什麼不測或是我讓你打開你才能打開」,然後他自己都說心理醫生是他唯一信賴的人了。在這裡就和之前表現她與比利的感情有著緊密聯繫了,也為之後科林被死提供了合理的基礎。接著鏡頭表現瑪德琳看了下那封信在上面寫上「科斯提根」後放到桌子裡沒有看了。過了一段時間,比利遭遇了不測,而科林把自己的罪嫁禍在另一個臥底身上。兩個星期後,剛好迪格納姆也休假完回來了,然後瑪德琳理所當然聯繫上了迪格納姆,最後諷刺地通過黑道的方式幹掉了覺得好不容易擺脫黑道的科林。

2.西方評論界的對《無間道》的看法:
原版《無間道》在北美04年就上映了,你去爛番茄網上看了就能發現大部份影評人都在觀看《無間行者》之前看的。《無間道》在爛番茄有95%的新鮮度,是個非常好的評價。而《無間道》獲得不了奧斯卡的青眜但《無間行者》卻可以,個人覺得主要還是因為奧斯卡是美國學員派的獎項,如果不按美國人的審美、價值取向來評比那就有點違背他們評獎的初衷了,至於這點不要太較真,也不必把奧斯卡看得太權威。但是當自己不喜歡一部受認可的電影時,應該試著去理解別人為什麼喜歡,而不是光光在那邊抱怨評委的腦袋被驢踢了怎麼的。既然你有不喜歡一部作品的權利,那別人肯定也有喜歡的理由、權利,我想6000多名以電影為職業的奧斯卡評委不會莫名其妙就給一部「爛片」頒獎,所以不要一句你懂你不懂就論斷一切。

3.關於辱華
我理解很多人看到片中的這些台詞很不爽。但國與國之間的矛盾不是一句兩句就能說準的,政治之間的對錯更是。有時候不同角度就會造成人們對事物的不同的判斷、看法,何況對於一部文藝作品,意識形態肯定是會有對創作者有影響的。像美國人就是提倡自由、民主、人權,對zf有看法我認為多少是因為看到國內較多負面的消息(不能否認沒有啊)所以心中的人道主義信念油然而生,所以他們的不友好態度並不是針對國人,而是zf。像國內那些抗日片也是,還有像過去的《007》,正好在上映在冷戰時期,所以故事就經常和蘇聯對抗有關,從而化解民眾內心的不安。媒體(電影也可以算是一種)的用意從來不是剷除世間的罪惡,他們的工作就是說服我們接受並習慣與其共存,不會給我們選擇餘地。統治者只想我們變為被動的旁觀者。為了證明白己是有說服力,可能會修飾或者有點歪曲一些事物,又或者把價值觀強加在一些事物身上。但這種歪曲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們有站在不同的角度、立場所以才這麼覺得。比如大部份國人打死也不承認xz可能曾經是個國家。當然作為中國人反對老美這種言論我也肯定是支持的。但是你不得不否認香港、國外的媒體絕對是要開放、自由很多,各種言論都有,抨擊zf的報導自然也很多。所以這種事情,有個想法說出來、堅持自己可以,但是最好不要太 較真 ,說老美不懂我們,說不定你去了國外想法也有改變呢。所以應該多接受更多不同的看法、觀點,才能更加確立自己的立場。
當然時間久了,一些人的看法會越來越成熟,需要個互相理解的過程。說實話,我覺得現在的大部份美國民眾雖然偏見肯定多少會有,但應該不會歧視其他種族。像在學校如果有同學歧視黑人,會被老師拉進校長室的,他們很尊重人權的。
話說最近老美對中國的態度有變好,因為中國變強大了,不得不重視起來。比如電影,最近的《雲圖》、《環形使者》、還有將要上映的《鋼鐵人3》都有國內的公司參與投資、製作。


最後我想感謝下那些認真寫文章的網友,讓我可以借鑑了不少材料!
我也希望那些不喜歡這部影片的人能儘快看到這篇影評,希望對你們有幫助,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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